鱼声梅雪
鱼声梅雪
梅雪盯着鱼声，只见他脚步轻盈，神情紧张地一步步靠近河边，目光如炬，死死盯着靠岸的荷叶。突然，梅雪挥手一舞，荷叶上闪过的黑影瞬间惊出一只金色的蜻蜓。
鱼声立刻无奈地回过头，看向笑容满面的梅雪。
“讨厌你了，这可是我最最最爱的金色蜻蜓！”他撅着嘴，一脸委屈。
梅雪立刻收住笑颜，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子，却怎么也藏不住嘴角扬起的微笑。
鱼声与梅雪，青梅竹马，两小无猜。鱼声水性极好，总喜欢在水边嬉闹；梅雪怕水，总离得远远的。但她偏爱荷花，每当盛夏荷花盛开，鱼声便会跳入河上村最大的河里，为她寻一朵最大的荷花。
夏日的傍晚，晚霞满天，蜻蜓逐空。梅雪家门前的水缸里，插满了鲜艳的荷花。鱼声一脸微笑，湿漉漉地回到家中，甩动衣服上的水珠，在庭院中对着晚霞下的天空欢呼。
欢呼声略过湖面，惊起一只蜻蜓，又穿过荷叶，抖落一滴露水，直直地落在梅雪耳边。
正在家中吃饭的梅雪“噗嗤”一笑。
“这鱼声，疯疯癫癫的。”梅雪的奶奶看着孙女，也笑了起来。
梅雪触及奶奶的目光，脸颊微微泛红，连忙闪躲过去。红色的晚霞褪去，她的脸颊却越发滚烫。
吃完饭，梅雪假装若无其事地散步，方向却直直指向一处。看到早已关上的大门，她略显失望地转身，却听见门内传来脚步匆匆。门开了，鱼声探出半个脑袋。
“呦，迷路了？”
“那我回家了。”
“别呀！”
“那我要去看萤火！”
“那得很晚了。”
“没关系，他们去看大戏了。”
鱼声迈着飞快的步伐走向小径深处，梅雪紧紧跟上。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在密林中消散，轻盈的脚步声惊起了林中的灰椋鸟，将梅雪吓得神色慌张。
“鱼声，我怕。”她突然停下。
“别怕。”鱼声拉起她的手，继续前进。
终于穿过密林，天色彻底暗淡下来。眼前的硕大湖面泛着迷离星光，晚风送来清凉。一声鱼跃，惊得梅雪叫出声来。
“哈哈哈哈哈，胆小鬼！”鱼声的欢笑响彻湖面，惊醒了芦苇丛中的流萤。梅雪抿着嘴，轻轻拧了拧鱼声的胳膊。
“快看！”鱼声提醒道。
只见漆黑的芦苇丛中，突然亮起点点荧光，摇晃着飞出一只流萤。
梅雪激动得手舞足蹈。鱼声却在流萤的微光中，第一次看清了她的脸颊。此时，又一声鱼跃没惊到梅雪，反倒把鱼声吓得踉跄了一下。
“飞走了！飞走了！”梅雪紧张地盯着远去的流萤。
“噗通”一声，没等她回过神，鱼声已跳入水中，将流萤抓在手中。
他矫健地爬上岸，身上滴落的水珠打湿了梅雪的裙角。鱼声将握着流萤的手放到梅雪掌心，还没等松手，梅雪便紧张地攥住了他的拳头。
“你干嘛呀，我还没松手呢！”
“喔……”梅雪摊开掌心，心跳慢了半拍，怔怔地站在原地。
直到眼前飘起一缕闪烁的萤火，她才回过神。
“你干嘛呀！我松了手你又不抓！”鱼声看着飞走的流萤，懊恼地跺脚。梅雪看着他，心头乱撞，耳畔又回荡着一声鱼跃。
“我们回去吧。”她的心思早已不在流萤身上。
“好呀。”鱼声拉着她的手往回走，惊起的飞鸟扇动翅膀，却再也惊不动梅雪的心弦。
河上村是整个眉愉县最后的流萤栖息地。鱼声见过无数次流萤，那是他的寻常；但梅雪只看过那一次，那是她的整个青春。
从那以后，鱼声依旧把梅雪当最好的朋友，但梅雪的心中，却多了一丝沉重。每次和村里的伙伴出游，鱼声总是最欢快的那一个，而梅雪，成了最沉默的那一个。
冬天大雪飞舞时，鱼声专注地看雪，梅雪却总透过漫天雪花，看到鱼声的脸。
秋天落叶纷飞时，众人奔跑脚下沙沙作响，梅雪却总能听清鱼声的脚步。
春天流水潺潺，鱼声站在曾看流萤的河岸，梅雪远远蹲在一旁，思绪早已飞回那个夏夜。
“你听过鱼发声吗？”鱼声指着河底的小鱼。
流水盖过了鱼声，梅雪并没有听到。
鱼声又问了一遍。
这次，梅雪听见了，她回过头，静静地看着他。
“你见过梅花像雪一样吗？”
“我只见过梅花像晚霞一样。”
春天像长了翅膀，第一声蝉鸣向河上村宣告夏日的到来。鱼声正寻找蛛网，试图捕获第一个夏蝉，梅雪紧随其后。
“鱼声，这个夏天，我还想看流萤。”
“看呗，先让我把蝉抓了再说。”
“喔……”梅雪轻声应道。
烈日当空，麦浪如金。河上村迎来了农忙，河水也汹涌起来。拖拉机的轰鸣声短暂地打破了孩童的心事。鱼声跟着家里去田地帮忙，梅雪一个人，若无其事地走向记忆中鱼声家的田地。
河岸边堆满了秸秆。一只泛着金光的蜻蜓掠过梅雪眼前，稳稳地落在不远处的荷叶上。
那是梅雪第一次一个人靠近大河。她小心翼翼地侧步前行，缓缓伸长双手，却总差那么一点。她卖力地尝试，眼看就要够到那只金色蜻蜓，却顿时觉得不妙。反应过来时，一切已为时过晚——下沉的稻草，上浮的水面，顷刻淹没了她的胸膛。
来不及呼救，挣扎的双臂，无力的双脚。远处有人发现时，河面上只剩下翻腾河水的呜咽。整个河上村的人都围在河边，直到深夜，仍杳无音讯。
那晚，鱼声没有回家。
三日后，宁静的河上村，突然两声唢呐刺破天地。划破了湖面，贯穿了田野。两户人家同时挂起白色的灵幡，在风中鼓动。恰巧一只金色的蜻蜓飞过，停在了其中一个灵幡上。舞台下是割倒的油菜，舞台正中的黑白照片里，映着一片湛蓝的天空。
鱼不会发声，梅也不会成雪。
寒来暑往，秋收冬藏，一切终究只是一场幻梦。
鱼声梅雪，余生，没雪。